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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作 | 《梅》

局部森林 2020-04-01 20:42:13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本文插圖來自[半日閑兔子][張大蠻]


yolanda


梅死在藤搖椅上,在喧囂的夜晚。


一道血線像指路的箭頭,跨越藤椅,包裹灰塵涌出,它穿過緊閉的落地窗,沿著起伏不平的鵝卵石道轉彎流入草地。血液們前赴后繼,掩護著最強健的那組軍隊潛入土地,爬上草地旁的水泥路,緊貼著花紋回旋兩圈后溢出。左拐再左拐,劃出一個大弧線避開更加松軟的土地。有追求的人們當然無法發現如此具有目的性的血流,他們無意識的為氣勢洶洶的軍隊讓道。戰士們到達了,他們就像螞蟻一般一層層包圍著娜的左鞋,妄圖刺傷她的腳。



“我走了?!彼龎旱吐曇粽f。


“你到底愛我嗎?”男人笑了笑。


血環越來越大,平坦的地面再也盛不了如此龐大的軍隊,他們決定轉移戰地。


娜低著頭,她感到自己的臉頰翻騰著羞愧的泡沫。

“我會好好想?!彼f,“但現在,我要回家了?!?/p>

她邁開右腳,回旋的血液填補了鞋底的最后一個空缺。



她開始漫無目的的行走,絢爛的霓虹燈令她倍覺無助,她繞開令人窒息的人。那是一條沉寂的小巷,她以前總是害怕走進那些巷子中,即使是現在,她仍覺得有些膽怯。


她沿著狹窄卻讓她血脈噴張的街道前行,把五光十色的娛樂場所甩在后面。拐角處一頭通向繁忙的街道,沿途粘貼著各式各樣的餐飲布告牌,店家們將座椅延伸到了中間,在擁擠的地方,路人需要側身方可通過。而另一頭,蒼白臃腫的孀婦和一位年老色衰的女郎與迷宮式的深巷里閭交織在一起。


她無法勸阻自己再往深處去,她明白此時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把腳步加快,如魚般穿梭在人群中,然后沿著血線走上刻有花紋的水泥路,穿過鮮少有人踏足的草地,邁上起伏不平的鵝卵石道敲響了鐵門。


她覺得口渴難耐,張開嘴,長得大大的,努力讓空氣灌入肺中。她已等不了赤腳的梅穿過空曠的客廳,她的右手像一條蛇滑進包中,準確迅猛地咬進獵物的脖頸。



她一推門就意識到,自己拒絕的時間太長,行走的步伐太慢,造成的后果比想象中更嚴重。


她試圖用厚厚的紗布以及冰塊敷上止血,卻又像手指握沙一樣徒勞。她意識到自己的無濟于事,但隨著源流無助的耗盡,她也并沒有呼叫120,甚至后來放棄和梅一起待在落地窗前。她摸黑透過臥室半開的窗戶盯著如同一座座如同墳墓的樓房。霓虹燈隨著汽車的喇叭聲顫抖在雨夜中。



“晚安。好好想想,我是真的愛你?!?/p>


短信令渙散的神智重新聚攏。微弱的光芒凝成酸澀粘稠的東西,麻痹了蓄勢反抗的世俗理論。她開了燈,顫抖著睜開眼。光亮消散了一直折磨她的恐懼感,她無動于衷的拉開房間門,繞著客廳走了一圈后,徑直走向酒壇。手指毫無滯礙地越過平滑的峭壁,透過酒壇她想起了曾經兩只幼獸在沼澤中擁抱,在對方的脖頸間呼吸,冰冷的指腹摩挲著彼此的毛發。她開始不由自主的啜泣,像一群白蟻侵蝕堤壩,毫無征兆。兀的,心中的塊壘崩裂,淚如泉涌。


后來她一直覺得,那是她們許下最為莊重的諾言。即使他日彼此嫁予他人,仍不會忘卻。



相愛三月后,她們叫了雙方父母在一起吃飯。父母們在席間夸獎著對方女兒的懂事,感謝對方的關照,同尋常生活中那樣互相吹捧著。席間的虛偽加速了爆發。后來娜思考,倘若她們不那么莽撞,或許并不像之后那樣眾叛親離。


“我要和她結婚?!泵肪驮诖藭r發言。


“你們不可能的?!甭曇羧缤瑥奈从柧氝^得的小男孩拉起小提琴。


“我無所謂?!?/p>


娜看了一眼梅:“我也無所謂?!?/p>


席間炸了鍋。


“法律不允許!”


“何況違背道義!”


“去他的道義!”



那晚娜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羊毛毯,用食指將頭發卷成圈,等待著一場新的戰斗。母親給她端來水果和牛奶。


“我可以為你做些什么嗎?孩子?!?/p>


“不用?!?/p>


母親坐在她身旁,把毛毯拉了部分蓋到身上?!澳氵@樣讓我覺得痛心?!?/p>


“媽媽,你這樣也讓我覺得難過?!?/p>


“你知道的,我們都是為你好?!?/p>


“或許吧,但除非你和爸爸將我打死,否則我不會再同別人在一起?!?/p>


“我不會認為你是對的,孩子,我不會原諒你。我將當你死了那樣?!?/p>



娜仿佛早已聽到過這句話,或者說,她早就在等待這句話。當她撕掉自己作業本的時候,當她編造自己的作文經歷的時候,當她可憐兮兮告訴父母錢掉的時候,當她自言自語在路上或者房間里歡笑落淚時,當她偷寫情書放在自己抽屜里那樣。


她渴望別人地揭穿,渴望事情地敗露。上帝作證,她絕對是個好姑娘——她渴望自己得到懲罰,而這懲罰可以大一點,再大一點。即使她依舊怯弱如鼠。


她并未詢問為何戰役如此輕松便獲得勝利,她如同一個懷有滿腔熱血的戰士期待著上陣殺敵??蛇€沒等到鮮血濺到臉上,戰爭就已然結束。她覺得意猶未盡,但卻沒問戰爭結束得如此早的原因,她并未去了解梅那邊發生了什么,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為,這是一場針對本國國民的戰爭,她想忘記過去,只看到當下。她什么都明白,但追悔莫及。

?


將一切處理完,天已經泛白了。娜端起桌上的那杯白酒走向藤搖椅——她最終留下了一杯白酒,就像分手的男友還保存著前女友送的情書。她發現了那條血線,即使昨天深夜的大雨已將街道的污穢沖刷得一塵不染,她仍倍感惴惴不安,比遇見梅的死亡更加惶恐,就如同知道丈夫已在觀看自己與情夫的偷情。


她在門口看見了男人?!拔蚁肽銘敾匚叶滔??!蹦腥诵χf。娜忽然害怕這籠罩著神秘迷霧的微笑男子窺視到自己的秘密。只得讓他進了門。



“好大的酒味,看來你昨晚真有好好想?!蹦炔]有回答,她這才注意到男人身著亞麻外裝,頸間黑色蝴蝶結,胡須好像一粒粒雀斑滑稽的隱藏著毛孔。她忽然覺得方才的擔憂及其可笑,忽然想起愛情可以使難以自控的人改變智商,于是,笑聲便從口中蕩漾而出。


“我可以不必現在要答案,”男人顯得有些局促,“你瞧瞧,這兒還有一杯酒呢?!蹦燃膊缴锨岸似鹆四潜?,一飲而盡。


男人收回伸出的手,搓了搓,握成拳頭放在嘴邊。

沉默。


“你回去再等等吧,想清楚答案后我再聯系你?!蹦确畔戮票?。


“想想吧,你應該是愛我的?!蹦腥瞬]有起身。


“可能吧?!?/p>


“肯定的,我能感覺到的,雖然你一直在逃避自己?!?/p>


“文藝青年?我的天?!?/p>


男人站起了身。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褶皺:“早晚你會相信的?!?/p>


“那你會一直愛我嗎?”她的眉毛像蚯蚓蠕動了一下。


“會的,永遠?!?/p>


“我倒是忘記你是個男人?!?/p>


“是的,我是個男人。我會愛你直到我死亡?!蹦腥说男σ庥种匦抡瓶亓四橆a。


“呵呵……死亡之后呢?”


“你可以給我一杯紅酒嗎?”男人坐下。


娜從柜子男人取出紅酒,揩去灰,打開瓶蓋。她想找一個高腳杯,未果。瞧瞧,連杯子也會捉迷藏。


“就用這個杯子吧?!蹦腥酥噶酥杆讲庞眠^的酒杯。她把紅酒瓶拿過來,往桌上一放,坐到了沙發上。


男人嘴角噙著笑,自己倒起了紅酒。


“愛還在,會死嗎?”



娜轉頭看向男人,他正品著酒,暗紅色的液體扭動著,同血液一樣足以讓一頭饑餓的豹子露出獠牙。其興奮度足以讓酒罐內的堅冷穿越空氣的喧囂抵達她的鼻息。


那是一種癲狂失常的激情,雙方都好像制定了長時間的計劃,長久的幽禁只為這一刻的爆發,令彼此耽溺于持久不衰的亢奮中。訓練有素的雄獸和狡黠的鼬鼠看起來就像是在搏斗,最后雙方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裝模作樣的防御,他們是彼此的伙伴。


她想吮吸男人流入胃中的血液,她不敢成為第一個喝下血液的人,那會讓她想起鳥兒在厭棄消失,長久的揚塵和燥熱得令人呼吸艱難的塵世。



她曾時刻活在歡愛與愧疚中,終日緊閉門窗,謝絕所有人的拜訪——即使她的父母從未來過這里。她們曾借助享受靜謐之美脫離恐懼,與房間中的孤寂融為一體,她們在漫長的自我幽禁中追尋夢寐以求的世界。


排擠與孤寂往往能將靈魂置于另一個世界觀望,由此催生一個藝術家的潛能。梅在娜近乎完美的陪伴中感到無比愜意,她以寫作為樂,并以此謀生。除了娜為補給必需品和食物不得不出門外,她們如同蟑螂再未見到光亮。


倘若不是男人的出現,她們或許也會改變生活軌跡,如何滌除身體中頑固的世俗理論和喜好溫熱的天性?但當時她們的確以為自己的執念能戰勝一切,確信即使她們變成鬼魂也能繼續相愛。

?


像旅行后的感受總在欣喜之后有些微失落。即使不能同意女兒的決定,父母們也決定暗中資助。娜想起了十二歲那年,媽媽也是這樣保護她的。


她清楚地記得當時自己站在老師辦公室里,最終放棄了拯救將在地獄中經受割舌酷刑的父母,任由污穢的辭藻充盈在這個白匣子內,順著耳道沖進身體里,像一陣氣流橫沖直撞,它膨脹,翻滾,收緊,坍塌,壓縮,沿著細小的血管發出尖銳的嘶叫聲,連顎骨都在咯咯作響。她清晰的覺察到那陣氣流在頭蓋骨內沖擊,“砰砰”地撞擊空洞的頭顱。


沒有人能理解她此時的心情,她只能默默承受,就如同昨天傍晚她趴在離家不遠的土堆后面,窺視著家門外的動靜。她無法想象家教森嚴,對她呵護備至的母親會怎樣失望,她只能躲在土堆后,任由黑暗爬過她的身體,堅硬的冰冷籠罩著她。她只能趴在那里,不能讓燈光發現她,她是一只鬼,任何的光芒都會使她的身體潰爛??伤质莻€活生生的人啊,年幼時故事中的魔鬼還住在她的世界中,她不敢動,她害怕一轉頭就看到一個面目猙獰的魔鬼張著血盆大口。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被外界吞噬著,像一團由絲線纏繞的烏云緩慢地纏繞著她的腳趾頭,她的大腿,她的肩膀,絲線籠罩著她,逐漸收緊,所過之處殘留下微弱電流的觸感??諝庖脖粔嚎s成了固態,而她無法捏碎。


她想念家里柔軟的被子,此時的她躺在床上會把被褥弄臟吧,身上也會有干澀感的,她幻想著。她幻想著自己早早回家,或者只是比平時稍稍晚一點,事情都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她怪自己,也怪那個死了爸的孩子。倘若不是她領自己去玩跳格子,自己哪會天快黑才回來,一路不安,害怕責備不敢進家門呢?她真的活該被排擠,活該死了爸呀。娜隨著詛咒昏昏沉沉的睡著了,她只能把事情都交給時間,這是最簡易的辦法。


她踏著清晨霧蒙蒙的光線,走向學校,她感恩自己平安度過了一晚,她看到早起賣菜的農夫擔著菜順著土路延伸而去,消失在駝峰似的山峰后。懸掛在向陽的山坡上的房子外有人開始出沒。她加緊步伐,大口的呼吸。



接下來的事情只在腦海中留下模糊的跡象,好像“罪魁禍首”來找她,她憤怒至極,讓她離自己遠點。但隨后的事情她還記得,記得母親出現在學校,把她拉到教室外。


“你昨晚去哪兒了?”


娜沒有回答,她身體緊縮,好像被一個個耳光扇了臉頰。


母親將娜帶到了辦公室?!皠e怕。我問過你老師了?!?/p>

娜感到惴惴不安,她想要逃跑。卻依舊在原地站著。不一會兒,昨晚的“罪魁禍首”被老師帶了進來。


“你是不是要帶壞娜?!蹦赣H變得兇神惡煞。


“沒有?!薄白锟準住钡穆曇舻腿缂毼?。


“還要狡辯!要不是因為這樣她怎么會不回家,早聽說你的品行不怎么樣,還要來帶壞她嗎?”這是一個神奇的舞臺,母親的面容在扭曲,“罪魁禍首”在啜泣,任何言語都會成為呈堂供詞,然后被放大。


“娜,你說,是怎么樣的?!蹦赣H終于還是將矛頭指向了她?!白锟準住钡淖彀驮诔榇?,娜看見了她乞求的目光。


“你說吧,沒事的,老師會保護你?!崩蠋煹穆曇粝褚宦曮@雷響在娜的耳旁。


“是她不許我回家的?!蹦嚷犚娏俗约旱穆曇?。


“她說我回家的話,以后每天都會欺負我?!蹦雀杏X自己的聲音變得扭曲,“她說她嫉妒我?!蹦仍秸f越順。聲音的幅度越來越遙遠,匯集而成的辭藻漸漸失去溫度。她乞求時間過得快一點再快一點,她需要正常的繼續生活,要把這個痕跡抹去,從頭來過。上天作證,她只是想要這個。



當時她接受了母親的饋贈,現在也是如此。她無法拒絕,怯弱至極。


家中的飲食突然豐盛起來,即使愛情麻痹了神經,但敏感如梅,時刻都在嗅聞著外界的危險氣息。梅毫無疑問覺察到了家中財政的變化。她命娜說出原因,娜并不承認。毫無辦法的梅三天不眠不休坐在電腦前寫作。


那天早晨她躺到娜的旁邊,看上去疲憊而憔悴。她雙手捧著娜的手:“我知道的,有些事情是自己不能控制去做的,哪怕你知道會傷害旁人。但這種行為往往有慣性,我這次能說服自己。我知道會很困難,但我希望我們一起面對,不要再做這種事了?!彼咽种覆迦肽鹊陌l間滑下,慢慢伸開雙腿,她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每個動作都會給她帶來劇痛。


娜的嘴唇已經變干,舔了舔,才發現舌頭也變干了。她突然想起前些天家中買來新鮮的葡萄,她把皮仔細剝干凈,遞到梅的嘴邊。梅一動不動,忽然張開口吞了那枚葡萄。然后她從盤子里抓過一大把葡萄,塞進口腔。娜坐在那里不敢動,靜靜的坐在她旁邊,看她把葡萄吃光?!澳阆矚g我這樣嗎?”她凄然開口,“現在還滿意嗎?”娜并不覺得愉快,一分一毫都沒有。而現在,她覺得釋然了。她覺得自己比以往更愛梅,勝過愛任何人。



她們的生活波瀾不驚,更像是習以為常的生物鐘。她們一個人煮飯,另一個洗碗。娜睡左邊,梅睡右邊。娜喜歡喝牛奶,梅則在餐桌上放一杯豆漿。他們對之前發生的事情絕口不提,就像沒發生過那樣。她們更像是兩只彼此舔舐傷口的狼崽,忽略對方口中的尖牙。


一周后,報刊編輯來電話,說梅就要成為一名有作品出版的小說家,并索要完整的書稿,娜知道后,高興得叫了起來。


那天晚上,她們做了豐盛的晚飯以表示慶祝。他們一起煮了排骨湯,以及幾個時令小菜,他們將水果全都用圓勺舀出一顆顆球,擺成繽紛的金字塔模樣。聰明如娜,買了一大壇高粱酒,還好有好心男士幫助搬回家。


“原來你還喝這種烈酒?!泵氛{侃道。她并未找到小酒杯,索性用高腳杯代替。


“是的?!蹦赛c頭,“只在重要的時候喝?!?/p>


“榮幸之至!”梅開懷大笑。


她朝娜舉杯,喝了一口。不住地甩頭。娜捂嘴笑她,她索性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拔矣袥]有告訴過你我當過小偷?”


“真的嗎?”娜想到那些偷竊的孩子,和一向善良正直的梅相比,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好像那時上高一吧,爸爸媽媽失業了,生活費也不多,可寢室里偏偏來了個有錢家的女生。其實那也沒什么,的確沒什么的。噢,她長得像仙女似的,也愛笑。她真的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生了?!彼值沽税氡?,晃著酒杯,“當然,沒你漂亮?!?/p>


“這不是重點?!蹦日f。


“是的是的?!彼郎\酌一口?!叭硕枷矚g美的事物,她打扮得漂亮對我沒什么壞處。重點是,她太善良了。善良未必時時都是好的。15、6歲的年紀,我也會體恤父母了??啥掠袝r候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有一次,她不知道因為什么事情中午提前回了宿舍,指著我的梅菜拌飯說:‘你怎么能吃這種東西呢?跟我一起吃好吃的吧?!忝靼啄菚r候的感受嗎?就像一只魚,沒有眼瞼,只能睜眼看著這一切,連隱藏都做不到?!?/p>



她喝了一大口酒,一陣咳嗽襲擊了她?!罢媸翘搨?。我當時就那么認為的。后來想想,她只是沒有感受過民間疾苦罷了??赡菚r候的我怎么明白呢?周五的下午我們要回家,我偷了她最喜歡的裙子回家。其實我根本沒想過偷偷穿那條裙子??杀话职职l現時,我卻沒法辯解,我難道會說貧窮給我的難堪嗎?”梅笑了笑“我以為憑借我平時的行為他們會理解的,但結果總是比過程重要得多,哪怕是結果的一個邊角。就是這樣?!?/p>


“后來呢?”


“被打得很慘,還因此換了學校,不過除了家人沒人知道。本來應當向那個女孩道歉的,可當時只剩怨恨了?!?/p>


“并不怪你。這不是屈辱的歷史?!?/p>


“嗯,我沒有當這段是屈辱的歷史?!彼粗?,“所以,其實你可以把所有想說的事情對我說。開心不開心的都可以?!?/p>


“嗯,我明白的?!蹦扔X得有些無措。她知道梅在等待,也明白梅等的是什么。她們的沉默中隱藏著一個雙方都知曉的秘密。她差一點就憋不住了,差一點全說出來了,包括她心底的不安和不確定性,她快要哭出來了??墒钦f出來后,又怎樣呢?這從始至終都是一場對內的戰爭,難道要梅陪同自己一起覺得她們的堅持蒼白無力嗎?她會覺得憤怒,于情于理。


她們開始痛飲,她們接吻,她們擁抱,她們明白日子會像之前那樣趨于平靜。她們對抗著整個世界,即使已經預見世界總是會贏。她們唯有互相取暖,別無他法。


爛醉中,娜聽到梅的低語:“我們可以結婚就好了?!?/p>

她一陣激靈,卻沒有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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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娜決定出門采購,那時梅還沒醒。老實說,她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好好思考。她過于專注,以至于忽略身后有人追隨。


“你好?!笨煲郊視r,一個身影出現在娜的旁邊。

“有什么事嗎?”


“你快撞上樹了,小心些啊?!蹦腥耸种钢胺降臉?。


“噢,謝謝,我會注意的?!蹦赛c點頭,微笑著說。

男人挪了挪腳,清了清喉嚨,“那個……你還記得我嗎?”男人搓了搓手,“昨天幫你搬酒的那個?!?/p>


“我好像有點記憶了,太謝謝你昨天的幫助了?!蹦榷Y貌周到地回答。


“不客氣,那個……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有需要,我可以再幫助你?!?/p>


“抱歉,最近沒什么需要幫助的事情了?!蹦扰e步離開,轉過頭,看到落地窗前的梅正注視她。停下,轉身。趕緊說道:“你可以直接問我電話號碼,不需要借口的?!?/p>


男人受寵若驚,匆匆記下娜的電話。就在剛才,娜突然想到緩和問題的辦法。


她讓男人在屋外等他,轉身回了家。



“如果我跟剛剛那個男人出去玩,你會怎么樣?”娜說。


梅有些茫然,她看起來比娜記憶中要憔悴許多,或許是因為宿醉,或許是沒休息好,但梅確實是老了一些,滿臉都刻下了倦怠。


“你會怎么樣呢?”娜重復。


梅呆住了。


娜走進房間,衣柜門被拉得啪啪響。娜找出兩條裙子,一條是紅色及膝短裙,一條是黑色蕾絲。她走向梅,“幫我選一下,哪條裙子比較好?!?/p>


剛坐下的梅,又站了起來,她只是站在那里,清晨的陽光打在她臉上,茫然失措的表情暴露無遺,好像被突然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娜脫掉身上穿的衣服,抓起黑色裙子穿上。她走到梅面前,用背對著她?!皫臀依??!?/p>


衣服上的拉鏈移動得很緩慢,娜的身體在收縮著。拉鏈終究還是到達了頂端。


娜覺得無力,她寧可得到梅大聲的咆哮。她覺得有些精疲力竭,走到鞋架旁換了新鞋。


“等等?!泵返穆曇敉嘎冻霭?,娜以為自己就要勝利了?!澳愦┘t色的比較好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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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蹺起腿,意識到自己的不雅后,又放下。她坐在那里,感覺身上有幾條泥鰍在蠕動,汗水涔涔又干澀不已。桌面撩動著手臂,她覺得很糟糕,似有似無的膠水粘連著空氣,她覺得手腳僵硬,血液倒流。對面的那個男子嘴唇在不停蠕動,她根本沒聽清他在講什么,但覺得確實有魔咒加速擾動了身邊的磁場。


她感到深深的孤獨。


她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自己一定是瘋了。是的,梅還在家里等待著她,她們的感情來之不易,秉燭夜游都來不及,而她卻坐在地牢里忍受著折磨,她是瘋了才陷入這一切。娜匆忙結束了約會,買了豐盛的食材準備彌補愛情裂縫。


娜沒想到梅會因此而爆發,但隨即便釋然了,她就是草叢里的毒蛇,湖底的鬼怪。她顯得格外鎮定,一邊等待著施施然的陽光照耀大地,一邊等待著法庭給她的最終宣判,甚至心里隱隱還有高興的念頭。只是她沒想到懲罰竟然如此柔和,就好像在安眠藥中死亡那般。



“我沒跟你說,”梅看著桌上的飯菜,眼里泛著淚花,“那天回去后,爸爸拿著一把刀,他告訴我,如果不回頭,他會殺了你,然后自首。我發瘋得像一只癲狂的母狗,用所有能想到的污穢的話罵我的爸爸,我說我愛你勝過一切,所有用世俗眼光看待愛情的人都該去死,我說讓我爸爸去死?!蹦瓤粗闯谋砬?。


“我媽只是哭,當然,她除了哭什么也不能做。我陪著她哭,她也陪著我哭。我們就好像兩個惺惺相惜的病患,沒頭沒腦的哭。然后我爸進房間提了一箱東西出來,推到我面前,我沒敢看那是什么,我起身走了。他們沒有阻攔我,我媽還在哭,可我知道我必須走了?!?/p>


“出了門之后,我看到許多人都在竊竊私語,流言總是傳播得像流行感冒,我很清楚他們在議論什么?;蛟S這些景象只是我杜撰出來的,但無論我走到哪里,這些議論者總是會出現。即使我關緊了門窗,又怎能阻擋得了他們的聲音呢?”娜強迫自己看著梅,但梅捂著臉,無法觀察到表情。


“我曾以為兩個人足夠的意念能承載一切,當時的確能夠,現在我也始終相信。我也并不認為你是跟他在一起了。你不做出解釋,我也明白。我想我累了,需要一點時間?!?/p>


娜撥通了男人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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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赤身裸體沖出臥室,將一整瓶沐浴露倒進浴缸中,他們扎進水中,仿佛飛鳥在云間翱翔。他們全心膜拜對方的肉體,像狗一樣彼此舔舐。娜在持久不息的興奮中憧憬著,因為這一切都要被終結了。即使酒壇依舊巋然不動,但她想梅一定聽到了。她知道梅正如她12歲那年,躲在土坡上窺視著家里的動靜一樣,窺視著她。


她看到男人的臉一點點在變白,她越發覺得興奮,更加賣力的起伏著。


她知道一定會有人來打斷她,她裝得實在是太累了。


她仿佛聽到腳步聲穿過水泥路,越過草地,踏上凹凸不平的鵝卵石路,想象著鞋底砰砰地蹬著地面,甩打著后腳跟。


她知道,這一切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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